黑甲巡防营的脚步声像一柄生锈的钝锯,在朱雀大街的青石板上反复拉扯。
“哐。”
“哐。”
重盾砸地。铁鳞甲片互相摩擦,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。
冷兵器堆叠出的黑色墙壁缓缓推过街角。他们没有喊杀,只是迈着绝对整齐的步伐,用体重和装备的差距,硬生生将罢市的摊位碾成一地碎木。
原本站在街头的平民开始往后缩。前面的被长矛尖端逼退,后面的却不知道情况还在往前挤。人群挤成一团,几声惨叫传来,有人被推倒踩在了脚下。
拓跋烈骑着一匹无杂色的高头黑马,走在军阵正中。他单手按着腰间长刀,另一只手扯着缰绳。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恐慌的泥腿子,脸上那道贯穿伤疤像一条趴着的蜈蚣,随着他咀嚼草根的动作一抽一抽。
“三息。”拓跋烈吐出嘴里的草皮,眼神像在看一地的烂菜叶,“三息之后,还站在这条街上的,一律按谋逆论。就地正法。”
前排重甲兵整齐划一地拔刀。
弓弩手上前一步。
弓弦拉满,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绞紧声。
郑元和站在人群最前方。他视网膜上的倒计时正疯狂跳动着暗红色的警告。
他没有退。他踩着一个翻倒的米缸,借力翻身上了街中心的一座高台。昨夜被刀锋割破的领口还在渗血,青衫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“大唐律疏第五卷,十恶之罪,涉外邦者需三司会审!”郑元和的声音在空旷的长街上炸开,试图强行用文官的规则去卡住暴力机器的齿轮,“拓跋将军,大唐与高昌建交,遵循的是外交对等原则!他们在长安杀人,就要依长安的规矩受审。鸿胪寺绝无私下放人的权力,你更没有权力在这里放箭!”
“你手里的弓,射杀的是护着大唐骨血的脊梁!”
拓跋烈看着台上的书生,连刀都没拔。
他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排微黄的牙齿:“脊梁?穷酸书生的脊梁能卖几个大钱?我十二岁在死人堆里爬,为了半个发霉的馒头杀过三个人,那时候大唐的律法在哪里?老子只知道,谁的刀快,谁就是规矩。”
重甲阵线后方,几匹马分开人群。
萧景桓披着玄色大氅,大马金刀地溜达出来。他的眼神像看死人一样看着郑元和。
“郑书生,你天天把法理挂在嘴边,真当这天下人都跟你一样蠢?”萧景桓手指一弹,几张泛黄的纸片在风中打了个旋,飘落在郑元和脚下。连带着的,还有一张面额千两的金票。
“看清楚了。”萧景桓笑得像在看一场劣质的猴戏,“这是云韶阁自愿签下的皮肉契约。她一个贱籍乐伎,收了高昌一千两金子。这本来就是一场标好价码的买卖。你在这里闹什么?替一个卖身的婊子争贞节牌坊?”
人群瞬间安静了。
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旌旗的声音。
平民的抗争,往往需要一个绝对完美的道德泥人。一旦被害者成了“自愿卖身”,这场以命相搏的罢市就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。
周围的目光变了。像针一样射向站在郑元和身后的桑若。
“不会吧……真是卖的?”
“千两金子啊,够买十条命了……”
“咱们在这拼死拼活,人家是在抬价呢?”
恶毒的私语声在人群中蔓延。
桑若紧紧抓着领口。她的指骨泛白,嘴唇咬破了皮,鲜血顺着下巴滴落在衣襟上。
“她没签过这种东西!”郑元和没有低头看地上的伪造文书。他太清楚这是什么把戏,这是上位者最惯用的“荡妇羞辱”,用下三滥的手段瓦解底层的共识。
“签没签,官府的印鉴都在上面。”萧景桓指着金票角落的红泥,“拿了钱,就得办事。这是你们大唐的规矩。现在钱在这,人我要带走。”
桑若松开了手。
她向前走了一步。风吹过长街,撩起她单薄的衣角。
她没有说一句话,甚至没有看萧景桓那张得意的脸。她只是抬起手,缓慢地、用力地扯开了自己领口的衣襟。
外衣滑落。
没有旖旎,只有触目惊心。
原本白皙的肩颈和后背上,密密麻麻地交错着十几道暗紫色的鞭痕。有的地方皮肉外翻,甚至还往外渗着黄水。更有几处烙铁的印记,直接烧焦了皮肤。
这是高昌人施暴留下的兽行印记。
人群中的私语声戛然而止。几个原本还在嘀咕的妇人捂住了嘴,眼眶瞬间红了。
桑若弯下腰,捡起地上的金票。她没有哭,只是把大拇指塞进嘴里,死死咬下去。
鲜血涌出。
她把带血的拇指,重重按在金票的官印上。一遍,又一遍。把那刺眼的红泥,彻底涂成黑红色的血污。
最后,她抬起手,将废纸砸在拓跋烈的马蹄前。
物理否认交易。彻底断绝退路。
拓跋烈盯着地上的血票,又看了看桑若身上的伤疤。他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,呼吸变得粗重。
这种底层人被踩在泥里的惨状,像一把凿子,精准地敲中了他拼命想要掩盖的出身。
“少拿这种泥地里的眼神看老子!”拓跋烈咬着牙骂了一句,暴躁的情绪开始失控。
不良人的队伍就排在巡防营的侧翼。站在最前面的几个汉子开始交头接耳。
“将军……”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兵壮着胆子走上前,手里的水火棍打着颤,“她……她也是咱长安的闺女……要不,先去通报京兆府,查清楚再……”
刀光闪过。
没有多余的废话,甚至连警告都没有。
拓跋烈的长刀直接劈下,那老兵的右臂齐根断裂。
鲜血喷溅在青石板上。老兵愣了一息,才捂着断肩倒在地上,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叫。
“扰乱军心,当斩。”拓跋烈甩掉刀刃上的血珠,极度自卑感转化为了极度的残暴,他像一条疯狗般咆哮,“弓弩手,放箭!全给我杀光!”
铁非劫站在不良人方阵的前排。
他的脸上溅了几滴老兵的血,热得烫人。
他看着地上的断臂,又看了一眼高台上的桑若。那十几道翻卷的鞭痕,像极了他当年被权贵活活打死后扔进乱葬岗的亲妹妹。
这几年,他当朝廷的狗,拿警棍砸平民,甚至前几天他还亲手砸散了郑元和发起的静坐请愿。他一直告诉自己,这就是命,不当狗就活不下去。
但今天,这命太他娘的贱了。贱到连做狗的骨头都要被敲碎。
“铮——”
第一排弓弩手松开了弓弦。黑压压的箭雨腾空而起。
“去你娘的规矩!”铁非劫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狂吼。
他没有往后退。他拔出腰间的铁横刀,猛地转身,撞开身旁的两个重甲兵,直接扑向了箭雨倾泻的轨迹。
“不良人!结阵!举盾!”
铁非劫吼出这句话的时候,大腿上“噗”地穿透一根重箭。血花飙射。
底层的兵卒们愣了一瞬。随后,被压抑的血性彻底炸开。
十几面破旧的藤盾被举了起来。他们像一群疯子,逆着箭雨,用自己的肉身,在平民和巡防营之间强行拉起了一道血肉防线。
铁非劫半跪在地上,肩膀上又中了一箭,箭头卡在骨头缝里。他死死举着那面漏风的藤盾,挡在一个卖面的摊贩身前。
“他娘的……老子也是个人……”铁非劫吐出一口血水,重重栽倒在地。
沾满鲜血的阵线上,血肉做成的盾牌出现了缺口。
这一幕,彻底扯断了长安百姓最后一根理智的弦。
不再是恐惧,而是最原始的暴怒。
“杀人了!”
“他们连自己人都杀!”
数万失控的平民发出野兽般的嘶吼,他们丢掉畏惧,顶着刀枪,如海啸般涌向巡防营的钢铁防线。皇权的基石,在这狂暴的冲击下摇摇欲坠。
